老人情懷也是詩

             老人情懷也是詩

                        宋子牛

     詩詞中有天地大美、人生百態,有世事無常、禪理哲思,有風花雪月、七情六欲,也有老年生活的達觀悠然、閑云野鶴。

    唐代詩人李商隱有首《登樂游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傍晚心情不爽,駕車登上古老的黃土原。夕照雖美好,畢竟已日薄西山。流露出落寞而無奈的心境。末兩句,何嘗不是對人生暮年的感喟。

    同樣寫老人生活,邊塞詩人王昌齡的《河上老人歌》,基調要明快曠達得多:

    河上老人坐古槎,合丹只用青蓮花。至今八十如四十,口道滄溟是我家。

    水上人家80歲老人坐古船、噙蓮花,悠然滄浪、自由自在的健旺情狀,歷歷如現。人稱“七絕圣手”的邊塞詩人王昌齡,為詩意棲居的老人畫了肖像。

    “老牛亦解韶光貴,不待揚鞭自奮蹄”“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蒼龍日暮還行雨,老樹春深更著花”,這些詩句透射的都是老有所為的進取精神。

    “醉里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讀豪放派詞宗丶宋代辛棄疾《清平樂》中的詞句,猶聆醉意酒香的吳儂軟語,哪么溫潤柔情美好。白發老翁老太,是誰家的雙親?作者擷來日常生活的瞬間,衍化成微醺的情愫。寥寥幾筆,描畫出野老村夫的精氣神,桑榆晚景的夕陽紅,極富人情味和生活氣息。

    九十慈親鬢發皤,今年菊早去年花。一尊細說重陽事,似此清歡有幾家。

    于筆情墨韻中,寫黃花白首、子孝孫賢過重陽的動人情景。詩人陳文蔚見人家老人菊影花香、兒孫繞膝之清歡情狀,艷羨不已,感概多多。

    明代詩人鄭昆有首《送族孫時敬游大梁》,是告誡后昆的:

    白頭不厭監門役,虛左常承公子迎。此去梁園須訪古,相煩為我吊侯生

    明末才子、復社名士侯朝宗,大節有虧,屈辱投降,連秦淮名妓李香君都紅顏一怒,血濺桃花扇,與之分道揚鑣。以古為鏡可正衣冠,憑吊難免傷時感懷。作者老而不昏,雖與公子為舊好,仍希望族中子弟憑吊時,以之為鑒,保有士子節操,做品端行方的讀書人。

    杜甫的七律《江村》,展現的是天賴般的田園生活: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來自去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

    江邊山村,梁燕水鷗,長夏幽靜,合家歡欣,鄉居生活如牧歌,似畫卷,透射著詩人超凡脫塵,淡泊人生的精神追求。老病在身的杜夫子,知足常樂,但有一飯溫飽便無他求,讓身心歸于寧靜。多么超邁的生活智慧啊!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是流寓中詩人的寫真、夫子自道,滿頭稀疏的白發是憂傷所致。“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偉大理想,眼睜睜被家國沉淪的現實擊打粉碎。白發脫落連簪子都插不住了。由國破家亡、戰亂分離寫到自己的衰老,內心的焦慮無助,可想而知。

    欲為圣明除弊政,肯將衰朽惜殘年。

    韓愈文學成就位列唐宋八大家,暮年的他替朝廷著想,諫迎佛骨,列舉歷朝佞佛皆“運祚不長”。不被領情,非但沒能阻擋憲宗迎佛骨,還因此獲罪,險些喪命。從九重天貶到路八千的潮州。忠而見疑,諫而遭謗,大冬天的,雨雪載道,行至陜西藍關,悲憤難抑,寫詩給來看他的侄孫,感懷命運的悲摧。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這是南宋詩人陸游退居家鄉山陰時,風雨大作之夜所寫,時年68歲。他孤獨地躺在荒寂鄉村,并不哀怨,還想替國家守衛邊疆。瀟瀟夜雨中,夢見自己戰馬鐵甲,跨冰封之河出征疆場。何等大氣磅礴,壯心不已!雖然英雄老去,但高亢的愛國精神,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永遠給人以鼓舞。

    

    著名清代詩人袁枚曾經寫過一首《寒夜》:

    寒夜讀書忘卻眠,錦裘香盡爐無煙。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

    把“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意境,描繪得活靈活現,很有趣味。丈夫秉燭夜讀,太過入迷,嗔怒中被紅粉佳人奪燈而去。筆簡意濃,勾勒出閨房的浪漫情趣。而皓首窮經的夜讀老者,顯然己無這般福份。人老了,不招人待見,如蘇學士云,“花應羞上老人頭”。真簪花于頭,瀟灑是瀟灑了,也多了點滑稽,就別想入非非了。

    世路賤貧從所好,老年胸臆更無奇。盡管“天黑得很慢”,我等庸常之人也很難出奇了,還是寧靜淡泊,隨心所欲,不逾矩為好。

    讀詩生百感,杯酒長精神,且邀三五老友,浮一大白去。

       (載2019年10月《老人春秋》下半月刊,有刪節。)

(宋子牛,畢業清華,詩聯家、雜文家,中國作協會員,高級編輯,養老金領取者。有多部作品集出版。網名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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