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斯十年(4)——Venezuela,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我懷疑斯倫貝謝的邏輯之一就是把人扔到大海里學游泳,當然在此同時還是會一同扔下一截浮木。這回我的浮木是一個類似duolingo的西班牙語學習軟件,內容,交互都還可以,但是離不開電腦和網絡。所以我呆在辦公室學西班牙語,或者趁機和家人msn聊幾句的時間多了一些,Karlin臉色就不太好看。她疾言厲色地跟我說不應該經常在辦公室看到一個見習生,然后補充說她對我已經足夠體諒,當年她的師傅可是直接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的。

我來之前聽說委內瑞拉well service是一個非常成熟的基地。我對這個“成熟”的直接體會是工程師辦公室嚴格的等級,微妙的站隊,和Field Specialist、Operator之間的涇渭分明,甚至有一點居高臨下。我不懂為什么mentor對待trainee就一定要像韓國部隊老兵必然要給新兵蛋子點下馬威,也沒有從Karin身上看到什么“lead by example”。與之相比,我確實更喜歡淳樸的Field Specialist和Operator們。

Juan Moreno和Juan Mirales是我最信賴的兩個FS,他們會說英語,對我很耐心,帶我做安全操作培訓,認識區分各種管道部件,了解壓裂船上的三缸泵、離心泵、各個Tank、連接它們的閥門和管線,是我真正意義上的Mentor。

Juan Moreno給我手畫的各種旋轉接頭和閥門

我在委內瑞拉第一次流眼淚是為了Juan Moreno。人有時候很討厭,不順心的時候反而跟自己親近的人發脾氣。那天不知道因為什么我總是搞不明白,非常煩躁跟Juan Moreno拌了幾句,回去才從May那里聽說HR約談了Juan Moreno, 想要把他辭退,幸好Juan Moreno的孩子還不到一歲,妻子不工作,當地的法律是會保障他的。我非常震驚,一方面不明白為什么基地要辭退他,一方面非常內疚,在他這么自身難保的時候,Juan還在耐心幫助我,而我還跟人家耍脾氣。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我老遠看到人群里的Juan Moreno, 真心實意地跟他問好,他快步走過來,擁抱了我然后來了個貼面禮。在此之前,我一直恪守一個外國人的禮貌身體距離,從來不行當地擁抱貼面禮,但那一刻擁抱是我能表達安慰和報償的唯一方式。

前兩周我都沒有上井,就是做各種維修保養工作。我們基地多數是淺水井的壓裂酸化,大部分設備和管線都是固定在駁船上的,不需要頻繁地Rig up,Rig down, 只需要定期檢查、維護保養。(現場不需要太多的機動協調,也許是FS在Lasmorochas不是很受重視的原因。)我剛好趕上一年一度的大檢,看著他們拆下船上的管線,送到車間做壓力測試。管線之間的翼狀活接頭要用大錘一點點砸開,有些接頭的翼已經變形了還沒被替換,力矩太小拆起來相當費勁。Juan Mijares告訴我曾經有人掄大錘的時候脫力了,大錘反彈過來砸到腦門上,幸好戴著安全帽傷勢還不算特別嚴重。我當時憋不住笑了,覺得怎么會這么蠢,沒想到自己終有一天會為無知付出代價。可以說公司每一條安全規定,都是鮮血的代價換來的。總之當時還是很歡脫,反正大錘還輪不到我掄,我就是換換O-ring,給轉接頭換潤滑油再安上20幾個滾珠軸承,觀察拆卸了一般的三缸泵,給管線和駁船刷防銹漆。在船上刷油漆的時候我想到接Offer之前搜到的一篇文章,講他一邊掄大錘一邊苦苦思索,公司為什么給自己這么多錢干這么簡單的事情?!想來這位必然也是Well Service的兄弟了,但是我當時還體會不到這個層次的困惑,只是覺得也還挺好玩的。

Juan Mirales 和 Jorge 先生

在車間做壓力測試的時候遇到一個Operator Marvin,他是合同工,一階段活干完就要再找工作,非常不穩定。然而他能夠用英語溝通,并且會主動跟我介紹車間里的設備。他告訴我自己業余時間報了個英語班,“我想學好英語肯定是有用的”,他認真地說,微笑里帶著一種給自己加油鼓勁的感覺。當時我只覺得他態度積極,等我自己年過三十,有了孩子,整日覺得自己只能勉力應付必做之事,才真正意識到他在那種工作沒有保障,身負一家人的重擔,勞動強度很大的前提下,還能脫離慣性,推動自己持續學習,需要多么強大的意志力。一天壓測結束,即使我只是打打下手,也覺得煩躁疲累,只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來;掄了一天大錘的Marvin卻認真地去洗漱換衣服,噴上氣味清新的止汗劑。“我想回到家里的時候,讓孩子們覺得我聞起來很好”,他笑得有些靦腆。我深受觸動,一整天精疲力竭的勞作過后,還能想著要收拾一個干凈體面的形象回去面對家人,我覺得這是真正的浪漫主義。也許就是從這一刻起,我開始和曾經艷羨過的小布爾喬亞情調拜拜了

與他們對比,室友May就顯得非常上層精英。May家境優渥,自小就接受當地最好的教育,精通幾門外語。她對自己各方面要求都很高,工作到外形一樣出色。委內瑞拉的GFE基本上是銷售,不需要上井,更多的是做設計以及和客戶打交道。她每天上班必妝容精致,衣物得體熨帖,鞋子和包顏色必須匹配,配飾不多但是一定要有重點,簡直職場穿搭的lookbook。我總是驚嘆于她一邊開著車,一邊在等紅燈的間隙,掏出一根眼線筆,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迅速畫好眼線,撲好腮紅,一氣呵成毫不費力,哇。

啊我太丑小鴨了

我和May倆人住的小別墅,人生中占地面積最大的時候

May心地熱誠,品格高尚。可以說我一開始的生活完全依賴她,只要她沒休假,每天上下班,去超市買生活用品,都是她載我。后來她換車要把舊車賣掉,基地的人還開玩笑說搭不搭著我一起賣,可見我跟屁蟲到何等地步,但是她還是不厭其煩。有幾個周末May邀請我去她家。她家就在附近的馬拉開波市,獨棟的兩層小樓,一進門玄關處擺著她和姐姐的大學畢業照,客廳做成微微下沉的樣式,像個舞池。臥室在樓上,天花板上貼著夜光的星星和月亮。這樣大城市富養出來的女孩子為什么會選擇石油現場工程師這樣的職業,以及怎樣適應頭幾年上井時粗礪的環境、操作笨重的設備,我總是想象不出來。我們去電影院看了安妮海瑟薇的新娘大作戰,她的爸爸給我們做芭蕉炸制的傳統食物,一半確實好吃,一半是捧場,我吃了很多很多,把她爸爸都驚到了。May家里養著一條大金毛,她也特別有愛心,喜歡小動物。有時候我們下班回家,看到街上流竄的野狗,她就特別惋惜的說這些狗很可憐,吃了上頓沒下頓。一次我沒憋住,說也許它們也挺自由,而且與它們相比,還有很多住在鐵皮屋的窮人,豈不是更可憐。May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承認我說的有道理,但同時又說,人和動物不一樣,人是有改變自身處境的能力的。這可能是出身優越的精英們經常會出現的一種局限性,過于強調自身的努力,而淡化了環境的影響。

第三周終于來了一個大的壓裂工作,全基地的人都忙活起來了。責任工程師是Juan Miguel,成噸的化學原料送到基地來,實驗室要配設計的壓裂液和客戶送來的原油樣本做相容性實驗,FS和Operator忙著先混合性質穩定的基液泵到船上的水箱,其他原料檢點好數量送上船碼放合適,我去挨個檢查批次,看看有沒有實驗室樣本沒覆蓋的。忙了兩三天,準備工作才完,客戶那邊也差不多就緒給了通知,我終于可以提著已經在辦公室里存了幾天的行李上船了。

基地的后院,各種Silo

TO BE CONTINUED...

(啊本來我想至少寫到preschool尾聲,國內形勢混亂,查韋斯去我們碼頭發表強制國有化演講的。但是真是腳踩西瓜皮,滑倒哪里算哪里啊,本著Agile的原則趕緊先發一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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