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的“不要臉才能進步”

  

上個月有篇熱文,我朋友圈里好幾個老板都在轉。這篇文章里有個金句——“面子是給狗吃的”。

上面就是我當時讀完后的評論。

文章里還有一句匪夷所思的話,叫“不要臉才能進步”——我活了四十歲,第一次知道“不要臉”屬于褒義詞。

這太有顛覆性了。下次我碰到轉發這篇文章的老板,一定抱拳贊許:哎呀,劉總啊,最近真不要臉啊,恭喜恭喜!

你要敢生氣,就說明你心口不一。

我這是在夸你追求進步呢。

 

以前管理社群的時候,不幸加過幾個搞類傳銷的。

這幫人的朋友圈很有意思,所有內容,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介紹創富機會,什么“再不加入就晚了”“用被動收入獲得財富自由”;

第二類是央媒的推文,尤其是新聞聯播的摘要,各種重大方針政策,指出自己的項目“得到支持,符合趨勢”;

第三類就是各大所謂“政商公眾號”生產的、描繪本土優秀企業家“狼性”和“不要面子”的“深度好文”。

比如說有個人,是我在上家公司工作時從后門溜進來的,一進來就關門,就介紹產品,就要加微信。我覺得是個挺好的人類樣本,就真加了。

隔三差五,他都會提醒我,“要把握身邊的財富”:

他手頭有三個項目:一個插在汽車里的U盤一樣的玩意兒,一個U打頭的保健品,以及剛剛投入的“刷臉技術”。

別以為這三件事風牛馬不相及,其實它的“事業模型”幾乎一模一樣。比如,這就是“刷臉技術”的“商業機遇”:

說明書很長,從頭到底沒有說什么產品技術、安全保障和使用場景,說的就是上下線關系。他的朋友圈就是這樣的:

這種類型的號,感嘆號一大堆,又叫做“智障號”,因為他們不管從邏輯還是從立論來說,都很接近“狗屁不通文章生成器”的標準——但有意思的是,上到領導,中到創業者,下到傳銷組織,都相當推崇——畢竟讀這種文章不用費腦子,別說小學畢業就能看明白,用肚臍眼都能看懂。

看這些文章的哥們兒,不解決公眾需求,滿嘴謊言,但就敢一個個電話打出去,一個個消息發出去,日以繼夜,百折不撓。哪怕面對的是老幼婦孺,放起屁來也能臉不紅心不跳。

在他們眼里,所有的懷疑,都是成功路上必然經歷的“苦難”;所有的勸誡,都是前進路上膽怯者的嫉妒之聲——這是什么精神?這就是“不要臉”的精神

因為生意“不要臉”,所以匹配的只能是“不要臉”的精神。這樣的精神,很多老板都喜歡。

 

為什么喜歡?

因為學習知識難,但學習“不要臉”太容易了

我們平時說“成功”,都是倡導別人學點兒東西;但這種“成功”,講的是讓大家丟掉點兒東西。

其實,所謂優秀企業家的“不要面子”,應該指的是“不要端架子”——不要貪慕虛榮、不要紙上談兵,這很合理,也是文中應有之義。

但有些政商號文筆一轉,有些朋友圈雞湯一澆,偷偷換個概念,想盡一切辦法闡釋成“不要臉”——不要道德、不要規矩、不要善良,先把錢給掙了。

把“肯吃苦”、把“放下架子”概括為“不要臉”,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

有些人,這輩子盼的就是“員工丟他們自己的臉,給老板掙錢”:例如,一單業務的合理利潤是20%,但如果員工自己把臉扔掉,不管是誘騙也好,色相也罷,生生把利潤弄到40%,老板就覺得這是“成功的典范”。

還有些人,本來內心還有些愧疚感的,覺得“自己的生意有點昧良心”,一看到這樣的文章,馬上昂首挺胸了:“要什么面子呢?面子是給狗吃的。”

什么門檻都不說,什么技術都不提,拼命放大“肯吃苦”“不要臉”,說“成功就需要這兩個特質”,你們覺得什么生意最喜歡?

做生意做到忘記羞恥感,寫篇文章贊頌這樣的成功,讀起來真是味道好極了。

 

說點自己的看法吧。

有一句老話,“人要面子樹要皮”,幸虧人在意自己的“面子”,我們才懂得尊嚴,愛惜聲譽,在意道德。別老是提什么“守法就行”、“按照法律法規來”。

法律法規是做人的底線,如果我們所倡導的成功,所推崇的典型,都踩著底線貼地飛行,那我們身處的,就一定是個爾虞我詐、血雨腥風的叢林社會——每個人都得拿著攝像機,每個人都得帶著錄音筆,每個人都得學會笑里藏刀,每個人也都活得戰戰兢兢。

當我們買到假冒偽劣想退貨的時候,當我們遭遇不公想信訪的時候,當我們遇到困惑想溝通的時候,如果迎接我們的永遠是一句“你可以通過法律手段解決問題”——這哪里是法治,這分明是冷漠。

法治當然可以幫我們討回公道,但那是“最后一步”。倘若凡事都要求底線去做評判,還稱之為“成熟”,不僅會耗費巨大的社會成本,也將讓公序良俗失去存在的意義:要“良俗”干嘛呢?不違法就行了。

這句話邏輯沒問題,但人們不喜歡,很合理。那篇文章還有個金句——“沒本事的人才處處在乎面子”。

什么鬼話。要面子,不代表沒有膽量——該陌拜的還是要去陌拜,該敲門的還是要敢敲門,但因為“要面子”,所以就不會瞎吹牛,不會亂承諾,不會為騙局鼓與呼;要面子,不代表拒絕批評——恰恰相反,往往是不要面子的人,對批評視而不見,對質疑置若罔聞。因為他們根本不在意“是不是丟臉”。

在生活中,身邊有人“死要面子”,充其量是自己受罪;身邊有人“不要面子”,那大家都得倒霉。比方說,我拒接了很多理財白酒蜂王漿廣告,看到什么什么平說接微商白酒接到手軟,從收入的角度說當然羨慕,但我在意的,就是一個面子。

我就怕大家說“哎呀怎么灰鴿這種廣告也接呢”。面子當然是虛的,不能當飯吃,但如果一天到晚倡導“以飯為綱”,那我們生而為人,和牲畜又有什么差別。

但許多老板就是不知道。有的是裝傻。有的是真傻。“為了活命不得不要臉”明明是一種無奈,甚至是一種恥辱,但偏偏很多人把它當做榮耀。

更要命的是,很多人早就過了“活命”的時候,但依然恪守著“不要臉”——把說大話當做“有膽量”,把爾虞我詐當做“狼性”,把對他人的騷擾當做“上進”——那么,除了臉,他們一定有別的東西,也被狗吃了。

其實,不要臉就是不要臉——永遠不會讓人進步。

 

一個背景聲

“很多企業出問題,不是因為要臉,而是因為太不要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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