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一個與眾不同到了空前絕后地步的權臣

皇帝這種生物理論上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可以號令天下,自然舉目無敵,實際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且不論從夏商時的葷粥(音同“熏預”)到清末的洋毛,天下多的是不把皇帝權威當回事兒的蠻夷,哪怕在“皇土”之內也是先后有貴族、士族和士大夫非得要跟皇帝“共天下”。而且一旦君臣無法談攏,改文斗為武斗那是常事,君不敵臣更是司空見慣——輕則行廢立事換個皇帝,重則弒君奪國、改朝換代也不稀罕。

先秦的事且不提,西漢被新莽篡了,東漢又被曹魏奪國,然后曹操的子孫遭到了報應,被司馬氏父子一股腦打包廢著玩。而在整個兩晉南北朝期間,廢立、“禪讓”之類的把戲多到讓人審美疲勞,最終這場亂世的勝利者、隋文帝楊堅能自秦皇之后二統華夏,也是靠逼迫自己的女婿、北周靜帝宇文闡禪位才得以功成的。

楊堅對于北周的鮮卑人來說,就是亂臣賊子

鑒于如此可怕的歷史教訓,隋唐兩朝的皇帝們豁出去了跟士族勛貴集團死磕,最終通過科舉選拔大都是庶族地主階層出身、無法直接威脅到皇權的士大夫取而代之,也就不奇怪了。

在那段對于皇帝來說簡直是“萬古如長夜”的歷史中,曾放太甲于桐宮而后還政的伊尹(先甭管《竹書紀年》的說法),以及廢昌邑王又立漢宣帝的霍光——這兩位曾行廢立事而未奪權篡國的家伙就成了古之賢臣的代表,并被吹捧上天:

“蓋聞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薰蕕不同器,梟鸞不比翼。若乃商臣、冒頓,南蠻、北狄,萬里之殊也;伊尹、霍光,殷年、漢日,千載之隔也。而世之稱悖逆則云商、冒,論忠順則曰伊、霍者,何哉?蓋厥跡相符,則雖隔越為偶,奚必差肩接一作‘步’。”(《史通·內篇·卷七》唐·劉知幾)

(商、冒指的是商臣和冒頓。商臣即春秋時期的楚穆王,曾以東宮之卒圍楚成王,逼父自縊;冒頓即匈奴的冒頓單于、頭曼單于的太子,后射殺頭曼而自立。這兩個家伙后來成了跟伊霍對立的反面教材,泛指叛臣。)

“伊霍”有多牛叉?后世的大臣看皇帝不順眼想嚇唬一下,以“伊霍”自居不但名正言順,而且簡直無敵。比如在北宋爆發著名的濮議之爭時,名臣富弼就敢明目張膽的威脅宋英宗“伊霍之事,臣能為之”(也有“伊尹之事,臣能為之”的說法),后者卻只能乖乖挨罵不敢反駁。可要在當時老富不小心把“伊霍”說成“商冒”或是“莽卓”試試?趙曙別說乖乖挨罵了,不立馬把富弼家的祖墳刨了才怪!

伊尹和周公的問題就在于年代的久遠使得史料失真,爭議嚴重

伊尹(其實他是姒姓、伊氏、名摯,應該叫他伊摯。尹是官職,即宰相)所處的年代過于久遠,史料爭議也多。而霍光卻是唯一一個幾乎沒有什么爭議、與眾不同到了空前絕后地步的權臣。


霍光的家史,真是既八卦又狗血。

大名鼎鼎的漢武帝劉徹有個著名的姐姐平陽公主,平陽公主之所以著名,除了她曾深入參與了武帝朝諸多政治事件以外,還在于她曾經有過3個當侯爵的老公而讓人津津樂道——先嫁平陽侯曹壽,老曹掛掉后改嫁汝陰侯夏侯頗,夏侯頗再掛之后,平陽公主終嫁一代戰神、長平烈侯衛青。

說起來霍姓之人最牛叉的代表,除了“伊霍”之外還有“衛霍”——即在上下五千年中始終站在武將功業金字塔頂尖的衛青和霍去病,而霍光就是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兄弟。

衛青和霍去病絕對是史上最牛叉的私生子組合,沒有之一

再說起這個“同父異母”的歷史,那就是既八卦又狗血了。

霍去病與霍光的父親叫霍仲孺,此人出身寒門,身份不過一縣中小吏。吏到了唐宋之后很厲害,不但斗倒或壓制流官、成為一州一縣的“土皇帝”不在話下,而且幾乎可以世襲,權勢財勢樣樣不缺。不過在漢朝的時候就不同了,非但沒什么地位不說,還經常得像平民百姓一樣服徭役。

漢景帝十六年,霍仲孺又需要服役了,地點是在平陽侯曹壽他家。既然老曹此時還沒掛掉,那么平陽公主顯然還不能改嫁,自然有機會跟老霍“金風玉露一相逢”……

不過以老霍的身份地位,哪怕借他十副狗膽也不敢跟高高在上的平陽公主有任何瓜葛(更何況在平陽的眼中即便有狗也不會有老霍),所以能跟他“便勝卻人間無數”的,只能是另有其人。

平陽公主有一個侍女、或者可以稱之為女奴的名叫衛媼。衛媼跟她老公生下三子一女,分別叫衛長子、衛孺、衛少兒和衛子夫。后來這位不怎么守規矩的衛女奴又跟一個像霍仲孺一樣到平陽侯府服役的小吏鄭季私通,誕下了一個大名鼎鼎的私生子衛青。

私生子牛啊!孔圣人就是私生子,大帝劉邦、劉恒、朱棣似乎也有私生之嫌,所以老霍覺得不能讓老鄭專美于前,他也想搞一個。于是他就盯上了衛媼的二丫頭衛少兒。

我承認牛皮吹大了……這個疑似私生子四人組才是最強大的

不過鄭季跟衛媼雖是私通,但應該比較長情,所以生下衛青之后還搞出了衛步和衛廣。相比之下霍仲孺人品就比較低下了,堪稱渣男的開山鼻祖——他把衛少兒肚子搞大后就溜掉了,然后另娶妻又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霍光。

而衛少兒誕下的那個私生子更加赫赫有名,那就是后來驃騎冠軍、飲馬瀚海、封居狼山的霍去病:

“霍光字子孟,驃騎將軍去病弟也。父中孺,河東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皃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漢書·卷六十八·列傳第三十八》)

之所以“因絕不相聞”并非霍仲孺寡情,而是他明智——當年被他拋棄的那個可憐女人現在如何了?她的妹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衛子夫,她的弟弟是皇帝的姐夫、漢軍第一人、戰功赫赫的大將軍、大司馬、長平侯衛青,就連她跟他生下的那個私生子,如今也是皇帝的外甥,大漢朝軍功第一的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

所以對霍仲孺這個負心人,老衛家沒殺上門來將其斬成十八段,應該是看在霍去病的面子上。老霍還敢腆著臉去認親?從這個角度講,霍仲孺堪稱史上最倒霉、最悲催的渣男。

不過霍去病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在得知真相后,小霍雖然無法認同老霍這個爹,但還是上門接走了弟弟霍光:

“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為驃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負弩矢先驅,至平陽傳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也。’中孺扶報叩頭,曰:‘老臣得托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為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焉,乃將光西至長安,時年十余歲,任光為郎,稍遷諸曹、侍中。”(《漢書·卷六十八·列傳第三十八》)

霍光由此在兄長的幫助下踏入仕途。尤其是在霍去病英年早逝之后,漢武帝劉徹愛屋及烏,不但大力提拔霍光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等職,還使其隨身侍奉,出入宮闈不禁長達20多年。

漢武帝劉徹的一生功業,可以說就是依靠衛霍外戚集團掙得的


從托孤重臣中殺出的一條權臣之路。

霍光不僅背景深厚,而且為人精明能干還沉著老練,最完美的是他與衛氏外戚集團雖有瓜葛,卻又因父輩的關系而不甚親近,因此得到了漢武帝劉徹的歡心和信任。所以在劉徹臨死前,立劉弗陵為太子,以霍光為司馬大將軍,與左將軍上官桀、車騎將軍金日磾、丞相田千秋和御史大夫桑弘羊共同輔政。

漢昭帝劉弗陵即位時才8歲,親娘鉤弋夫人又被劉徹大開腦洞的“立子殺母”了,所以朝政大權自然落在了輔政大臣手里。不過金日磾和田千秋沒幾年就掛了,所以實際執政的只有霍光、上官桀和桑弘羊三人。

漢昭帝劉弗陵8歲即位、21歲病逝,可以說他一生取得的成就都蓋霍光所賜

權力這玩意只有一人獨占才不嫌多,分攤在三人手中的結果自然就是你死我活。

數學上認為三角形最為穩固,但在歷史上無論群雄爭霸還是兩相對峙都還好說,但凡國有三分都是最麻煩也是故事最多的時候,比如三國,比如兩宋。而在政治上權力三分也好不到哪兒去,而且通常都會沿用三國時的套路二打一,即蜀吳攻魏。

漢昭帝這三位輔政大臣的打法也大體如此——上官桀和桑弘羊是蜀吳,霍光是曹魏。不過上官桀和桑弘羊可不僅是二打一,而是結成了一個反霍大聯盟。

上官桀的孫女是漢昭帝的皇后,相當于外戚,于是劉弗陵在宮中的保護人、也是他唯一的姐姐鄂邑公主自然與其交好。同時劉徹的另一個兒子燕王劉旦,雖然因為爭儲之事對劉弗陵懷恨在心,還曾勾結宗室謀劃起兵造反,但他同時也恨霍光。所以當鄂邑公主和上官桀等人找上門時,劉旦也拿出大筆資財參與到他們的密謀,不過他的目的卻不是為了輔佐劉弗陵,而是自己當皇帝。

于是劉旦、鄂邑公主、上官桀和上官安父子、桑弘羊等人結成了聯盟,其中既有皇親國戚,又有輔政重臣,幾乎是除了皇帝以外最有權勢的人物組合,霍光能扛得住嗎?

霍光的聰明之處在于抓住了問題的重點,而且他的反對者們其實都在瞎忙活

霍光能扛住,因為這幫人的政治智慧與霍光相比,就是一堆渣渣。

當上官桀等人四處奔走、招兵買馬以擴張勢力,妄圖跟霍光決一死戰時,后者壓根就沒把他們放在心上,而是只盯住了一個人,那就是漢昭帝劉弗陵。

上官桀等人就算把大漢朝所有的宗室、國戚、大臣都籠絡到了自己的陣營又能如何?他們的權勢加到一塊又能怎樣?能大過皇帝嗎?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誰敢當是笑話?而且不用擔心什么“布衣之怒”,高級的政治斗爭不是這么玩的。

所以霍光看上去不動聲色,幾乎啥都沒干,實際上他把全部的精力和時間都用在了籠絡那個10歲出頭的小皇帝身上。而且霍光手段高超,劉弗陵幾乎對他信之不疑。比如在始元六年,上官桀團伙趁霍光放假不在場,以燕王劉旦之名向劉弗陵揭發霍光有不臣之心,并做好了準備——只要皇帝稍有松口,便借機下手把霍光弄死: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于是蓋主(鄂邑公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乃為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歸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漢書·卷六十八·列傳第三十八》)

皇帝最怕的是什么?當然是謀反,所以在法律上將其作為十惡之首。現在有人舉報霍光謀反了,哪怕劉弗陵再信任霍光,是不是也得調查一下,或是干脆把小霍叫到面前問一問?

只要劉弗陵這樣做了,上官桀們就有一百種辦法讓霍光死得不能再死。可結果是什么呢?

“書奏,帝不肯下。”

這代表著什么意思呢——這是劉弗陵的老子劉徹,恐怕也享受不到的信任吧?或者也代表著霍光的手段有多么的成功!

霍光能在無數次政治斗爭中屹立不倒不是沒有原因的

連謀反之罪都奈何不了霍光,上官桀們徹底絕望了——讓他們絕望的不止是霍光,還有劉弗陵。因為檢舉霍光謀反一事,劉弗陵對于上官桀等人更加疏遠,而權力動物們一旦遠離了權勢,自然感覺生不如死。于是他們決定孤注一擲,決定發動武裝政變,由鄂邑公主設宴趁機殺掉霍光,然后廢黜劉弗陵,迎燕王劉旦為帝。

結果事機不密,鄂邑公主門下的一個小官燕倉得知了這個陰謀后立刻告發,劉弗陵和霍光也毫不客氣的大開殺戒。除了上官皇后以外,鄂邑公主和劉旦自盡,上官桀父子和桑弘羊遭族誅——從此朝堂上下,只剩下了霍光一個權臣。


“忘身一心,以輔幼主”——與伊尹并稱的霍光,是個與眾不同的權臣。

“權臣”可不是個好詞,跟這個詞匯沾上邊的人,大多會被貼上擅權、專橫、欺凌君權、以權謀私之類的標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別提什么趙高、王莽、司馬懿、桓溫、李林甫、蔡京、嚴嵩等臭名昭著的家伙了,就連曹操、劉裕、楊堅、張居正等英雄人物也被這倆字惹得一身腥臊。

而霍光卻是為數不多的身為權臣卻形象正面的人物。能與之相提并論的,除了伊尹,剩下的似乎也只有另一個傳說中的史前人物周公了。

能從皇帝手中奪走或是偷走、騙走權力的,都可以稱作權臣

那么霍光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們在史書中能看到是,霍光對自己的國家和民族忠心耿耿,竭誠盡力;在他距離那個至高無上的皇權僅一步之遙、唾手可得時,他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野心和動作;更重要的是,在霍光的治理下,大漢朝不但保持了自文景之治以來蓬勃向上的發展勢頭,還挽回了武帝末年在經濟民生和對外征戰中出現的頹勢。后世將漢昭帝劉弗陵到漢宣帝劉詢統治的這段時期稱作“昭宣中興”——在中國兩千多年的王朝史中被吹噓成“中興之世”的有10幾個,而稱得上貨真價實的唯有昭宣中興——其中起碼有一半的功勞要歸在霍光身上。

在軍事方面,霍光出兵誅樓蘭王震懾住了蠢蠢欲動的西域,討伐烏桓又讓想渾水摸魚的匈奴不敢輕舉妄動。官拜大將軍的霍光并非好戰之人,他僅用兩次小仗就暫時消弭了國家的外患,然后便全心全力的在國內推行休養生息的政策:

“(始元六年)二月,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議罷鹽鐵、榷酤……元平元年春二月,詔曰:‘天下以農桑為本。日者省用,罷不急官,減外徭,耕桑者益眾,而百姓未能家給,朕甚愍焉。其減口賦錢。’有司奏請減什三,上許之。”(《漢書·卷七·本紀第七》)

在漢武帝末年,國家財政空虛、軍備廢弛、民生疾苦,已初呈亂世之相。因此霍光主政期間,堅決杜絕任何大規模的勞民傷財之事,嚴禁官府無故騷擾民間,堅持推行與民休息的政策。這些措施使得武帝一朝所消耗的國力,獲得了一個喘息復蘇的機會,緊張的財政狀況得到了緩解,百姓的生活也有了好轉。

后來,漢宣帝劉詢能夠數次大規模的用兵匈奴,最終滅掉北匈奴、終結了西漢與匈奴的百年戰爭,使得“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豪言壯語成真——靠的就是霍光窮盡幾十年心血積累出的家底。

宣帝劉詢治下的大漢朝做到了“雖遠必誅”,但漢軍威武的背后有著霍光無數的心血

元平元年,劉弗陵病逝,年僅21歲,而且沒有兒子,當時朝中輿論大都支持擁立漢武帝劉徹唯一還活著的兒子廣陵王劉胥。不過這貨“好倡樂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獸,動作無法度”(《漢書·卷六十三·列傳第三十三》),而且還有覬覦帝位、使巫女詛咒昭帝的前科,所以霍光利用權勢力排眾議迎立昌邑王劉髆之子劉賀為帝。

昌邑王劉賀這個名字是不是有人覺得很熟悉?沒錯,就是前幾年在南昌挖出來的那個海昏侯——跟一大堆金餅子埋在一起的那個家伙。

劉賀雖然是霍光擁立的,不過后者很快就覺得不對勁了——這家伙言行無狀、不孝無禮、荒淫奢侈、沉迷酒色,用一句話形容就是“望之不似人君”。更重要的是,劉賀還帶來了200多個昌邑舊臣。這幫家伙本事不大,爭權奪利之心卻一點不小,剛到長安就盯上了身為舉朝第一人的霍光,想要奪之權勢為己所用。

霍光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天下,怎么容得如此小人禍害?他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立刻召集朝臣要廢掉劉賀,朝臣懾于霍光的權勢,不敢持有異議——這就是權臣的好處啊!用得不好禍國殃民,用得好時比那些所謂的忠臣、清官能干百倍。

劉賀被廢后被漢宣帝貶為海昏侯,不過霍光并沒有苛待他,否則我們今天就挖不出那么多金餅子了

所以劉賀不過當了27天的皇帝,霍光就能輕輕松松而且有零有整的給他弄出來1127條罪狀,這樣一來劉賀的下場就已經注定了: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邑群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于惡,光悉誅殺二百余人。出死,號呼市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漢書·卷六十八·列傳第三十八》)

不過攆跑了劉賀的后果就是大漢朝又沒皇帝了,這可咋整?

自古凡行廢立事的權臣,無不是權傾一時,天下無人可制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霍光當然也不例外。而能行此等事者,下一步不是親自來篡國奪權,就是坐等子孫來善后,那么霍光豈能例外?

在他廢掉劉賀時,那些不敢持有異議的朝臣也不是傻瓜,大概都已經預見到了這一點。不過從最終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已經默認了未來的天下不姓劉而姓霍了。

可是霍光終究是個與眾不同的權臣啊!

所以等劉賀一滾蛋,他就立刻召集群臣討論繼任皇帝的人選。我想當時有很多朝臣已經被這家伙給搞懵逼了——還有什么可選的,不就是你霍光嗎?現在皇帝都被你攆跑了,連禪讓這道程序都省了……

可是霍光的態度很認真,又不似作偽,大家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曾給霍光當做長史、算是他心腹的光祿大夫邴吉小心翼翼的提出一個人選——漢武帝劉徹的曾孫、戾太子劉據的孫子劉病已。

我想邴吉提出這樣一個人選,在他的立場上是很聰明的,而且左右逢源。

劉病已出生之時正趕上巫蠱之禍,他的爺爺太子劉據、奶奶史良娣、父親劉進、母親王夫人均慘死其中,尚在襁褓之中的劉病已也因此被監于官獄。那時的邴吉任職廷尉監,正是在他的保護下劉病已才得以幸存,從這個角度上邴吉對于劉病已有救命之恩。

史書上把巫蠱之禍歸罪于江充等人,實際上這場禍事針對的主要是太子和衛氏外戚集團,誰是幕后可想而知黑手

后來劉病已出獄,又是邴吉用自己的俸祿撫養他,最后還把他送到了其外家——祖母史良娣家中,又得暴室嗇夫許廣漢的照顧,才得以長大。

所以若是劉病已能當上皇帝,對于邴吉來說絕對是大有好處的(后來宣帝當政得知此事后,封邴吉為博陽侯、升丞相,并將其列為麒麟閣十一功臣之一)。

可要是霍光的所謂推舉新皇只是個想要自己篡位奪國的幌子或是試探的話,劉病已對于邴吉來說依然是個最好的人選。

因為一場巫蠱之禍劉病已全家幾乎死絕,除了親歷者邴吉,誰能證明劉病已的皇曾孫身份?哪怕漢武帝劉徹死前遺詔將劉病已錄入皇家宗譜,只要霍光對此表示不認可,邴吉難道就不能現身說法、指證這位皇曾孫身份存疑?這個世上還有比邴吉更有資格干這事的嗎?

所以提出劉病已這個人選,也可視為邴吉對于霍光的試探——只要霍光否決了劉病已,那幾乎就意味著他跟大多數權臣沒什么兩樣,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自己的權欲。

不知道當時邴吉是感到激動還是感到失望,霍光在認真研究過劉病已的過往經歷后當即拍板——新皇帝就是他了!

上述對邴吉的看法純屬是我的心理陰暗哈,大家隨便看看也就得了

劉病已即位后改名劉詢,這就是后來被贊為“其治過于太宗(漢文帝劉恒)之時”、在位時號稱是兩漢400多年國力最為強盛的漢中宗宣皇帝。


霍光的一世英名被老婆兒子毀了,下場堪比張居正,可劉詢畢竟不是朱翊鈞。

霍光對大漢朝和劉家皇帝忠心不二,可是權臣坐久了,再有修養的人也難免會生出貴氣、傲氣甚至狂氣。霍光也是凡夫俗子,自然少不了也會沾染上述的毛病,哪怕是在皇帝面前,偶爾也難免不拘小節。

而且劉詢可不是一般的皇帝。要知道在廟號尚未泛濫成災的西漢,只有四個皇帝擁有正式的廟號——除了劉詢外只有漢高祖劉邦、漢太宗劉恒和漢世宗劉徹,這個皇帝的分量得有多重?

我一直覺得西漢最牛叉的皇帝就是劉詢,幾乎毫無瑕疵——除了曾打過儒家的臉外

當年輕的皇帝劉詢雄心勃勃的想要有所作為,那么權傾朝野的霍光不管有多么忠誠、多么能干,他的命運也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劉詢登上權力巔峰的絆腳石。

可是作為新君的劉詢要權威沒權威,肱骨、心腹之類的人選也來不及培養,只能表現出對霍光的極大尊重以圖自保——不管后者是否真的跋扈,劉詢有這種心理都很正常。于是他請霍光繼續輔政,而且經常性的賞賜有加,不過心中的畏忌卻是掩蓋不住的: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于驂乘。’”(《漢書·卷六十八·列傳第三十八》)

本來皇帝忌憚、朝中暗潛敵對者無數,霍光所面臨的形勢依然不妙,沒想到自家后院里又點了一把火——他的敗家媳婦霍顯一門心思想讓自己的小女兒霍成君當上皇后。可是劉詢已經有皇后了,就是他當年的恩公許廣漢的女兒許平君。以劉詢跟許家的關系,他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換皇后的,除非許皇后死了。

在這場充斥著陰謀和血腥的丑陋陰謀中,除了許皇后外霍成君最終也成了犧牲品

對呀!那個姓許的討厭女人死了,咱家的小閨女不就有機會了?想到一個好主意的霍顯一定覺得自己聰明極了。此時正趕上許皇后懷孕待產,霍顯趁機買通女醫淳于衍,趁許皇后分娩時下毒將其毒死——那時候因為生孩子導致母子偕亡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哪怕在皇家也是如此,于是霍氏所為在當時并沒有被發現。

于是此后不久,霍成君順利的當上了皇后。

不過兩年之后,霍光因病去世,這下霍家的天塌了。

霍光秉政長達19年,對漢室江山功莫大焉,所以劉詢對他的死后哀榮還是很重視的。

他不僅與太后一同到場治喪,將之與蕭何相提并論,還以帝王才能享有的禮儀將霍光葬于茂陵,并賜謚號“宣成”。宣成這個謚號可不簡單:

“文帝(司馬昭)表讓曰:‘臣亡父不敢受丞相相國九命之禮,亡兄不敢受相國之位,誠以太祖常所階歷也。今謚與二祖同,必所祗懼。昔蕭何、張良、霍光咸有匡佐之功,何謚文終,良謚文成,光謚宣成。必以文武為謚,請依何等就加。’”(《晉書·卷二·帝紀第二》)

不過風頭很快就變了。

沒了霍光,劉詢得以放開手腳親政,朝中的政局和人事在讓皇帝耳目一新之前,自然先要來一場大清掃。被清掃的目標連傻子都能猜到,于是霍氏親黨的權勢驟然衰落,猜摸到皇帝心思的大臣們更不會放過痛打落水狗、討好新權貴的機會。

于是兩年后,有人揭發霍氏一黨妄圖謀反——劉詢可不是劉弗陵,更何況霍光的墳頭都長草了,所以他當然要調查一下。這一查可好,倒把霍顯毒殺許皇后的舊事給查出來了,不知道當時的劉詢是有多么的憤怒和悲傷,反正他下詔將霍氏滿門抄斬,霍顯的家族親黨等幾十家也被誅殺,受株連者達數千人。而霍顯費盡心思才給小女兒弄來的皇后頭銜,也被劉詢廢掉,霍成君被幽禁昭臺宮,12年后自殺。

可憐霍光一生忠于漢室,最終卻被他所忠誠的對象給搞得斷子絕孫了。

與霍光一樣“工于謀國,拙于謀身”的明朝名臣張居正,也是生前讓明神宗朱翊鈞畏之如虎。可是老張一死,朱翊鈞就立刻反攻倒算,不但被抄家削職,逼死其長子,其余家眷或餓死或流放,而且連老張都差點被開館鞭尸:

“張居正誣蔑親藩,侵奪王墳府第;鉗制言官,蔽塞朕聰;私占廢遼地畝;假以丈量,庶希騷動海內;專權亂政,罔上負恩,謀國不忠。本當斷棺戮尸,念效勞有年,姑免盡法追論。伊屬張居易、張嗣修、張順、張書都著永戍煙瘴地面,永遠充軍。”(《明神宗實錄·卷一百五十二》)

要知道老張除了對朱翊鈞嚴厲了點外,可沒弄死他老婆啊,哪來這么大的仇恨?

在張居正的時代想以臣篡君根本沒有任何可能,所以他沒法跟霍光比

與之相比,霍光的下場甚至可以說比張居正要好些(畢竟霍顯找死怨不得別人),起碼劉詢沒刨了他的墳,更沒想到鞭尸。

甘露三年,劉詢為了紀念功臣,令人繪十一功臣圖列于麒麟閣,其中霍光位列第一。不過老霍身上還掛著“反賊家屬”的標簽,所以只列姓氏不彰其名: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于麒麟閣,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候,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資治通鑒·卷二十七·漢紀第十九》)

此后霍光一直受漢朝官方尊奉祭祀,在漢平帝的時候,還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尋摸出一個霍家的漏網之魚,讓他繼承了博陸侯的爵位,以延續霍光的香火。

想來老霍若是泉下有知,也不至于太過郁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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