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風云 集體上位

 

 

隨著時間推移,西漢的開國功臣逐漸逝世、謝幕、退場。

漢惠帝五年(公元前190年),漢帝國宰相,平陽侯曹參逝世,謚為懿侯;

按照劉邦生前的部署,有兩個人接替了曹參的職務:右宰相王陵,左宰相陳平。

西漢時候的排序慣例,右比左大,因此,王陵是正職,陳平是副職;

漢惠帝六年,留候張良逝世;謚為文成侯。

 

漢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西漢王朝第二任皇帝劉盈在未央宮逝世,年僅23歲。

憑心而論,劉盈不是個好皇帝。當年,老爹劉邦給他兩字考語“仁弱”,認為這個兒子不象自己。

劉邦看人極準,劉盈缺少攫取權力的欲望和手段,缺少駕馭權力掌控帝國命運的能力,更沒有指點江山,創萬世之法的豪情;

然而,劉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是父母膝下溫馴的兒子,弟弟面前忠厚的兄長,老哥身邊謙遜的小弟。

劉盈的早死,是自己自暴自棄,耽于酒色的結果,這是他對自己的處罰和放逐,他時時用他歹毒母親呂雉所犯下的惡行來拷問自己的良心。

良心和過分細膩的情感,恰恰是一個帝國統治者最需要克制和拋棄的東西。

劉盈,是一個可憐的好人。

在劉盈為期不長的皇帝生涯里(共6年),他作出的一項重要決定必須要提。

西漢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政府對原有法令進行重審,取消了若干擾民的規章,其中最重要的變革是,廢除了早在秦政府時代頒布的“挾書律”。

此事潤物無聲,影響至為深遠。

自此,民間可以藏書和講學,各種學術思想和文化氛圍逐漸復蘇并走向繁榮,為后來西漢王朝在“千古一帝”劉徹的統領下走向鼎盛奠定了思想基礎,做好了人才儲備。

 

皇帝英年早逝,皇后張嫣并未生子,誰來繼承帝位?

其實,在劉盈病危之際,呂雉已經為他明確了太子,是劉盈和其他妃子生的孩子,名叫劉恭。

考慮到這孩子的母族將來可能自成體系,威脅到自身及呂氏家族的統治和利益,呂雉早早地把劉恭的母親秘密處死,將劉恭交由張嫣撫養。

呂雉是一個心思縝密的女人,也是一個把事做絕的女人。

至此,劉恭繼皇帝位,皇后張嫣榮升皇太后,呂雉榮升太皇太后,因劉恭年幼,呂雉臨朝聽政,由幕后走向臺前,公開控制政府(太后臨朝聽制)。

 

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九月辛丑日(9月5日),漢政府為劉盈發喪,安葬安陵(陜西咸陽市東北)。

在儀式上,細心的左宰相陳平發現了一個不符合常理的現象。太皇太后呂雉干嚎但沒有眼淚(太后哭,泣不下)。

帶著疑惑的陳平回到住處。當夜,有人拜訪,這人是留侯張良的二兒子,名叫張辟彊,現年15歲,他的職務是皇帝辦公室秘書(侍中)。

張辟彊問陳平,先皇帝劉盈是太后唯一的兒子,現在死了,太后哭得卻不悲痛,你知道是為啥?(太后獨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

陳平虛心請教:為啥?(何解?)

張辟彊為陳世叔詳加分析:皇帝死得早,身后沒有成熟的兒子。

太皇太后呂雉猜疑你們這群老家伙可能發動政變,另立高祖的其他兒子為皇帝,因為有心事,所以哭不出來。(帝毋壯子,太后畏君等。)

這真是一只小狐貍給老狐貍講故事。

陳平官場老手,老奸巨滑,斗爭經驗豐富。

他不相信15歲的娃兒張辟彊能有如此見識,事情明擺著的,呂雉是通過張辟彊給自己帶話來了。

陳平問,發動政變?哪有的事!你看如何才能打消太皇太后的顧慮?

陳平其實是在詢問,呂雉對自己有何指令。

在昏黃明滅不定的燈光下,張辟彊緩緩道來:你現在向太皇太后提出人事調整建議。

建議由太皇太后的三個侄兒呂臺(呂澤子)、呂產(呂澤子)、呂祿(呂釋之子)分別擔任南、北軍司令,建議呂姓家族成員都擔任政府職務。

這樣,太皇太后心自然安,對你們的顧慮也就消除了,自然免禍,大家皆大歡喜。

南北兩軍,是漢帝國的衛戍部隊,南軍護衛宮中,駐扎長安城內,北軍護衛京城,駐扎城外。

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呂雉是明白人,她深知,只要呂氏家族能掌控住槍桿子,就翻不了船。

話說,張良有兩個兒子。老大叫張不疑,襲了張良的“留侯”,老二就是這位給陳平出主意的張辟彊,因父親余蔭,年級輕輕身任“侍中”公職。

宋人洪邁在《容齋隨筆》中曾寫有《張良無后》一節,說張良的后人很快被奪爵位、官職,從此這一家族不再顯赫。

分析原因,洪邁認為,那是因為張良當年曾經數次勸劉邦悔約,使用詐術欺騙并消滅對手,折損了陰德云云。

洪教授(洪邁曾任官職福州教授),你太不歷史唯物主義了。

導致“張良無后”的原因,我認為,是張良的兒子們太熱衷于政治而又缺少相應的政治智慧。

漢初的政權格局,帝系、后系、功臣系山頭林立,看似和諧穩定,實際暗流涌動,矛盾激烈。

功高智廣如張良老爹,都不敢輕易趟這渾水,天天在家裝病裝神,張不疑、張辟彊這對小哥倆兒偏偏急吼吼地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把寶全部押在后系,因此,最終難免和后系集團一損俱損。

魯迅先生小說《風波》中,九斤老太說得好:“一輩不如一輩”。

書歸正傳,陳平根據張辟彊帶來的呂雉精神,提出建議,馬上獲準。

在呂氏掌控禁軍軍權后,老太婆徹底安心,在接下來兒子的葬禮中,專心專意盡情哀嚎,大放悲聲。

呂雉是個講究團隊精神的人,雖然自己掌權聽政,為了增強抵御風險能力,她決定把呂氏家族成員集體帶上位。

她的口號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在具體的操作上,呂老太從兩方面入手。

一是封立呂姓為王。此項工作推進困難。某日朝會,呂雉把封自己娘家兄弟為王的議題擺上桌面,一時群情嘩然。

反對最堅決的是王陵。

王陵現在的職務是右宰相,百官之首。

我在《大風歌》中曾經介紹過王陵,他先生特點鮮明。

首先是資格老,當初王陵在沛縣混黑社會時,小無賴劉邦都得尊他一聲老大(陵為縣豪,高祖微時,兄事陵);

其次是骨頭硬,當年項羽為了拉攏王陵,把王老娘綁到軍中為人質,當娘一樣供養,王老娘和王陵鐵了心地拒絕合作,結果王老娘自殺,并慘遭項羽水煮;

第三是一根筋,地球人都知道,劉邦平生最討厭的人是雍齒,但王陵偏偏和雍齒私交最好,走得最近。

這純粹是和最高領導唱反調,于是劉邦也不大待見王陵,他的爵位是安國侯,受封最晚。

固然如此,劉邦心里知道,王陵和周昌一樣,是值得信賴的人。劉邦彌留之際,鄭重向呂雉提出由王陵繼曹參之后擔任宰相。

王陵反對封諸呂為王的理由是,呂雉違約。

想當初,劉邦平定彭越、英布等異姓諸王后,曾和大家殺了匹白馬,共同盟誓:不是姓劉的如果當王,大家就合伙滅了他(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現在呂雉要封姓呂的為王,顯然是要單方面撕毀合同。

王陵態度明確,我們不能跟著你違約。

在呂雉看來,王陵是茅廁的石頭,又臭又硬,太不上路,她繼而把目光轉向左宰相陳平和國防部長(太尉)周勃。

請二位表明立場吧。

呂雉對這對仁兄很有信心。陳平,我們的老熟人,原則性不足,靈活性有余。

呂雉已經把陳平牢牢捏在手中,她有把握迫陳平就范。而周勃,純粹粗貨,拿不出大主意。

陳滑頭果然不負所望。當即代表周勃向呂雉表態:高帝劉邦掌權的時候,姓劉的當王,現在太后掌權,自然姓呂的當王,沒啥不行。(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

退朝后,王陵吹胡子瞪眼,臉憋得通紅,捋著袖子找陳平、周勃理論。

當初劉邦殺白馬盟誓的時候,大家全部在場,現在劉邦尸骨未寒,呂雉就要違約,你們這群貨只會拍馬屁,無原則附和,將來死后有啥面目去見老大劉邦?

看見這倔老頭有腦溢血爆發的征兆,陳平趕緊打著哈哈收場扯蓬。

在朝會上據理力爭,和老太婆吵架,我們不如你王老大;將來保持大局穩定,保全劉氏的子弟,一定是我們不是你。

我以為,陳平此言,純屬扯淡。他已經無底線讓步,呂氏勢力逐漸坐大,實在看不出他有啥后續手段保護劉氏子孫。

好比兩小孩打架,被打哭的那個通常口吐狂言,或云你等著,找我哥哥來收拾你,或云將來老子長大了揍死你。

其實不過是自找臺階逃跑下場,沒有實際意義的也。

既然王陵不肯通融,那么就先收拾王陵。

西漢少帝元年(公元前187年)十一月,呂雉作人事調整如下:

1、右宰相王陵升任皇家學院校長(太傅)。

不是跟呂雉對著干嗎,怎么還升級了?且聽我細細道來。

太傅是一個奇怪的官職,級別地位甚至在三公之上,稱為上公,然而卻并無實權。

無實權、有待遇的太傅職務通常是為三公之類的高級干部加銜所用,意在錦上添花,所以常是兼職。

好比當下買了新車,店家隨車送的高檔裝璜,旨在提高車輛檔次。如果沒有車呢,所謂的高檔裝璜也就毫無意義。

王陵偏偏是專職太傅,如同把胸罩改了口罩,是明升暗降。

倔老頭王陵就此稱病,拒絕上班,呂雉借機將他免職,王陵于是閉門不問政事,七年后,他在家中郁郁而終。

2、陳平接替王陵,升任右宰相,左宰相由呂雉至愛的老情人審食其擔任。

陳平知道他的副職審食其來頭極大,惹不起,于是各項政務通常請審食其拍板,自己退居幕后,實際成了業務指導。

3、免去趙堯的御史大夫職務,由任敖接任。

趙堯當年曾經向劉邦建議,由周昌任趙國宰相保護劉如意(詳見拙前作《大風歌》)。

現在呂雉清算舊賬,將其免職,任敖算是老熟人,沛縣老鄉,在秦政府任小干部時曾經有恩于呂雉,呂老太恩怨分明。

 

現在,放眼朝庭,關鍵崗位都安排了自己人,于是,呂雉把諸呂封王的事情重新擺上了桌面。

有了上次被一票否決的教訓,呂雉這次更加注重策略。

她下令,追任自己死去的老爹呂公為宣王;追任自己死去的老哥呂澤為悼武王。

人是死人,只要名份,不涉及實際待遇,不過是讓閻王爺在地下重用之,你們誰好意思跟死人抬杠?

呂雉其實是借死人開路。此例一開,當初劉邦的白馬之盟,就此變成一屁。

稍后,呂雉大肆加封呂氏子弟,數年間,先后封老哥呂澤的兒子呂產為梁王;老哥呂釋之的兒子呂祿為趙王;以燕王劉建無嫡子為名,封呂澤的孫子呂通接任燕王。

另外,呂家班子弟不分良莠,雞犬升天:呂種任沛侯;呂平任扶柳侯;呂他任俞侯;呂更始任贅其侯;呂忿任呂城侯;連呂雉的老妹,樊噲的老婆呂媭也被封臨光侯。

我本來想把以上叔伯兄弟們的關系認真理一理,后來一想,也沒必要。

以上人物,能力有限,現在集體出頭上位,顯赫一時,不過搭上呂雉這班動車組,車一到站,立即隨風而逝,所謂王侯高位,不過過眼煙云。

呂老太拉娘家人上位的另一手段是:聯姻。

呂氏的女子統統嫁給劉氏皇族為妻。

帝系和后系親上加親似乎是雙贏結局。然而對于大多數娶了呂家姑娘的皇子皇孫來說,這場包辦婚姻是噩夢,人世中最大的悲劇莫過于此。

 

悲劇一,劉友在劉邦的兒子中排名老六,繼劉如意后被封趙王,現在劉呂聯姻,劉友被強行攤派了一位呂氏女子為后。

這位呂姑娘可能確實沒啥魅力,劉友無論如何都對組織分配的王后提不起興趣,于是敬鬼神而遠之,天天和其他姬妾打成一片。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事實證明,你躲不起。

這位趙王后頗得呂老太真傳,醋勁大,手段毒,她看劉友不長眼色,當即一溜煙從邯鄲回到長安娘家,找呂老太告狀。

告狀的內容不是說劉友和自己夫妻生活不和諧,對自己采取家庭冷暴力,而是劉友要造反。

這是一劍封喉的搞法,于是劉友只有一死。

趙王劉友死得很是窩囊,他被呂雉召入長安,關入私邸,卻不送食物,最終被活活餓死。

中國曲藝界有“飽吹餓唱”的說法,據說劉友老哥在餓得氣息奄奄之際還能唱歌。

他的文學底蘊看來比他老子要強很多,自創的歌詞夾敘夾議,充滿悲憤,讀來實在感人。

根據司馬遷先生記載,原文如下:

諸呂用事兮劉氏危,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

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舉直!

于嗟不可悔兮寧蚤自財。為王而餓死兮誰者憐之!

呂氏絕理兮托天報仇。

呂氏缺了大德啊,蒼天啊,給我報仇吧!這是劉友最后的哀鳴。

劉友死后,尸體拖出長安,草草埋入平民公墓。

悲劇二,劉恢在劉邦的兒子中排名老五,本來被封梁王,老六趙王劉友餓死后,呂雉改封劉恢為趙王。

為了表示器重,她把自己親外甥呂產的女兒嫁給劉恢當王后,掰指頭一算,這對夫妻差了一輩。

這位呂王后更是惡劣,天天對劉恢指手劃腳不說,全體隨從人員24小時監視劉恢言行。

稍后,呂王后發現劉恢私下喜愛一位姬妾,冷落自己。

和上一位呂王后不同,這位呂王后能力卓絕,她并不向姑奶奶呂雉告狀,而是直接下毒,將劉恢的寵姬毒死。

據說,劉恢悲傷痛苦之余也親自創作歌曲四章,令人演唱(咦,劉邦的兒子們好象都有詩人的才情)。

可惜正史中沒有記下原文,無法與大家共賞。

劉恢反復聽著悲歌,越聽,越想不開,于是自殺。

事后,呂老太對這個為女人自殺的家伙極其鄙視,下令不準他的后裔繼承王位。

圖片 | 摘自網絡    編輯 | 黃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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